来小喜村的第一天、第二天、第三天、第四天……会不由自主的想起江明煦。
随着时间的消磨和教学的繁忙，记忆里那个影子日渐淡去，想起他的时间竟然越来越少。
高幸把关于他的一切都从人生轨迹屏蔽了，她没有发过朋友圈，也不再看朋友圈，手机有信号的时候偶尔跟父母闲聊几句，问问家里的情况，大多数时间她都在看书，写论文和教案……不知不觉中，已经脱敏了。
接连半个月小喜村都在下雨，天空像拉下大幕一样，村路暗得看不清。
高幸和张庭沐再次上门时，李家人被他们吵得不胜其烦，这次堵在门口，连门都没让他们进，直接不耐烦地赶人。
“我说你们烦不烦啊，都说了不上了不上了，你们还来干什么！”
高幸连忙伸手抵在要关闭的门上，“李倩爸爸，上次我们说到奖学金的事儿，我有个想法你听一听……”
“听个屁，滚滚滚！”李父不顾高幸抵在门缝上的手，用力把门关上，直到高幸惊呼一声，被门夹到手，张庭沐立刻冲上前，把高幸往外推，一脚踹开门。
高幸没站稳，脚步踉跄得不断往后退，另一只手上的伞掉在地上，山路湿滑，本以为这一下怕是要倒在泥浆里了，直到肩膀被一只手用力扶住，后背也跟着撞在一堵温热的墙上。
她站稳身体后，转身正要道谢，仰头看到对方的模样后错愕在原地。
一瞬间繁杂不堪的思绪，随着肆意落在她脸上冰凉的雨水，以及他看她惊愣表情时的轻笑声而回神。
江明煦肩膀挂着一个黑色旅行包，一只手撑着伞，伞面完全罩住她，没有收回扶她肩膀手，也正低眼看她。
高幸唇瓣微张，神情里全是惊讶，“你……”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，直到后边传来张庭沐和李倩父亲的争执声，才意识到面前的人真的是江明煦，“你怎么在这。”
这么冷的天，他身上只穿了件黑色短袖，露在外边的手臂青筋脉络明显，透着鲜明蓬勃的力量感，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她，扶着她肩膀的那只手温度不断渗进她的皮肤，似要钻进她的四肢百骸才肯罢休。
“小星星，你怎么总是站不稳啊。”他漫不经意的笑。
一瞬间好似把他们带回到高二那年她被挤出遮雨棚的雨天。
高幸平静下来，往后退了两步，和他拉开距离，江明煦看着她后退的距离，又去看她，目光微微晃动。
院子里李倩父亲给了张庭沐一拳，张庭沐倒是没还手，擦了擦嘴角，忍不住拔高嗓门，“目光短浅！我们费尽心思地让你闺女上学，是想她好，等她考上一个好大学，就能走出大山，就能实现梦想了，就能不像你这样活得这么辛苦！”
李倩父亲根本不听什么理想，“为了我家好？为了我家好，那娃你来带，地你来种，钱你来赚啊！”
张庭沐算是看明白了，他拿出钱包，“你就是想要钱是吧，行，要钱我给……”
“学长！”高幸飞速打断他的话。
顾不上思考江明煦怎么会在这，快步走到张庭沐身边按住他胳膊的同时，冲他摇了摇头。
张庭沐意识到自己冲动之下说了什么，也马上闭了嘴，拿着钱包的手也落了下去。
老师说过，不能因为怜悯而私下给村里人钱财，他们是志愿者，不是救世主，也当不起救世主。
一旦有人知道不上学，反而能拿到钱，那么越来越多的村民为了钱，就不会让孩子再去上学了……他能帮李倩，那么和她一样的孩子呢？就算有再多的钱，他也帮不完。
支教志愿者能做的是授人以渔，而不是救苦救难。
“拿不出来吧。”李父冷哼，“就知道你们这群城里来的没安好心，话说得再漂亮，也瞧不起我们这些村里人，收起你们的假惺惺吧，少在这里高高在上了！”
张庭沐指着他的手颤抖，“你、你不识好歹！”
“你骂谁不识好歹呢！”
李父火气上来，两个人眼看就要扭打在一起。
这时走进院子里的男人上前，撑着伞的那只手没动，另一只手扼住李父的手腕，似乎没怎么用力，李父就动弹不得了。
李父吃痛，扭头看着人，挣扎着，“你谁啊你！放开我！”
男人身形高大而挺拔，露出的那截手臂结实而修长，他把伞塞进高幸怀中，淡淡掠过这人，才开口，“闹什么闹？有什么事不能动嘴非得动手？没手说不了话？”
伞柄上还有他掌心残留的温度，高幸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下。
李父不服气，“你到底是谁啊你，管什么闲事！”
“巧了，我这职业，就得多管闲事。”
江明煦从口袋里拿出证件，骨节分明的两根手指将证件展开的那一刻，让对方足足愣了一秒，讪讪地闭了嘴。
他年纪看起来不大，五官锋利分明，周身凛然的气势却压人。
李父常年干农活都不及他的力量，他又是警察，更不敢出言不逊了。
江明煦看他老实了，才松开手，这时，门口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：
“江明煦，你小子行李还要不要了？给我滚出来，拎你的行李箱！”
刚才这小子瞧见高幸，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，拔腿就跑过来，害得秦楚舟用脖子夹着伞，吭哧吭哧拎着两个行李箱才走过来。
江明煦站着没动，秦楚舟往里面瞅了眼，看江明煦拿出证件，就知道这边闹事了。
他在原地缓了会儿，过去询问一番前因后果，张庭沐挨了一拳，但没跟李父计较，对双方进行批评之后，这事也算了了。
只是离开前，高幸走到躲在门框后的小女孩身边，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，拾起她黑黢黢的小手，弯腰，把包裹紫色糖纸的糖放在她的掌心里，“别怕，老师还会来的。”
李倩原本灰败的眼神在听到这句话时，忽然闪烁起细碎的光芒。
像是黑夜中璀璨的希望，小手紧紧握住那颗糖。
哪怕她没有保证会说服爸爸，也没有作出任何承诺，但这句话就代表着高老师不会放弃。
高幸摸了摸她的头发，起身离开了李倩家。
回去的路上，秦楚周拎着行李箱，和愤愤不平的张庭沐走在前边。
下了雨的山路都是稀泥，在泥浆里前进的行李箱早就不堪入目了。
江明煦和高幸各撑着一把伞走在后边，高幸低头看脚下凹凸不平的山路，好像在很认真的走路，对于他出现在这，除了刚开始那一份错愕外，现在脸上已经没有任何情绪变化了。
江明煦拖着行李箱，也不管这箱子是不是进了水，撑着伞的那只手攥紧又松开，掌心不知道是潮湿的雨水还是粘热的薄汗。
雨滴不断落于伞面，在寂静中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。
潮气氤氲，呼吸都似沾着雨水。
江明煦把滑下的包带往肩上提了提，抿了抿略有些干涩的唇瓣，故作轻松的说，“没想到这么巧，你来支教的地方，正好是局里派我们来支援的地方。”
走在前方的秦楚舟嘴角衔着一根烟，回头看他一眼，不明情绪的“呵”了一声。
高幸另一只插在口袋里的手指无意识扣弄着指腹，“那确实挺巧的。”语气很平常，“但你刚破了周飞哲那个大案子，按理说局里应该提携你，怎么会让你和秦队长来这里支援？”
从帝都到小喜村，就是外行人都能听出来这‘支援’并非什么好事。
江明煦也没隐瞒，轻叹一声说，“那案子牵扯出来不少名人权贵，虽然案子破了，但我和秦队也得罪了不少人，所以局长让我和秦队先来这边避避风头，等帝都风波平了，再把我和秦队调回去。”
听到这里，高幸才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。
一路上都是江明煦在喋喋不休，不停地跟她分享没跟她待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发生的事，大到那些权贵拿几百万试图收买他和秦楚舟，小到来小喜村的路上遇到小贩卖米花酥和水果糖。
大多数时间，都是江明煦在说，好像永远说不完那样。
见她一路安静，也没怎么搭理他，于是江明煦把话题扯到她身上，“你把头发剪了？”
在帝都快长到腰际的头发，如今已经剪到了齐肩，发尾时不时蹭过细白的颈，细软的发丝轻轻贴在脸侧，衬得她本就脸蛋越发精致纤巧……她高中时就是这样的发型。
高幸伸手碰了碰头发，“嗯。”
江明煦笑，“刚上大学那会儿你就说要留长发，四年都没舍得剪，现在居然就舍得这么剪了？”
高幸低头，“这样方便。”
山里用水不方便，洗头发也费劲，江明煦以为是这个缘故，殊不知这头发是她春心萌动的时候留的，既然要告别过去，她觉得头发剪了也好。
高幸在一处人家门口顿住脚步，她到了，江明煦越过她看进院子。
张庭沐已经进去了，里面还有两个女生，看样子他们这批志愿者都住在一起。
“你住这啊。”江明煦咧嘴笑笑，“我跟你住得应该不远，我放好行李就来找你。”
高幸顿了顿，看着他摇头，“晚上我要写教案，没时间。”
江明煦脸上的笑容没了，“那明天早上我……”
高幸打断他的话，“明天我去学校。”
江明煦抿唇，耳边聒噪的雨声，正噼里啪啦地砸在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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